我的眼前总蓬勃着一杖子牵牛花,碧绿的叶子把障子隐藏起来,像一道厚实的墙壁。一只只小喇叭似的牵牛花就在这堵墙上得意洋洋地盛开着,形成一道让路人眼馋的风景。
这道风景就在老家的东院墙外,一块长方形的园子边。那是一块菜园,靠北朝南,这里的春天总要比别处来的早,还不到清明,这里就早早地露绿。春忙也就从这开始了。
最要紧的是架一道杖子,把猪鸡鸭狗圈到外面。
老障子还在,埋在土里的部分已经发朽,只能刨下来做柴烧。障子拆除了,把旧垅沟刨半尺深,里面的碎土捣匀,浇上水,等水洇透,就可以夹架障子了。夹障子算是农家迎春的仪式吧?哪家夹障子,都有些孩子围观。有孩子在,就有猫啊、狗啊的凑热闹,这块小菜地就成了春天里活活腾腾的一景。
父亲把三根粗壮的架木插进垅沟,等距离找好三点,瞄成一条线,按照这三点一线插进的架木就走直线了。父亲插架木,母亲用两根均细的木条平行着把架木当腰夹住,父亲用细铁丝一一绑牢。半天儿功夫,一道新障子就立在了院东,障子里也就自然成了名正言顺的园子。
随着节气的演进,母亲把生菜畦了,把豆角、黄瓜种了,茄子、青椒也栽了。过了小满,豆角秧长成了堆。与它一起长出来的还有一丛丛的牵牛花。母亲在间苗时特意留了三棵,障子两角和正中各留一棵。我想母亲也许是忘了牵牛花争地盘了吧?去年把秋不老豆角欺侮得没结几串。母亲说:“园子里有花,园子外也有花,多好!看着花儿过日子心顺。”一场雨后,母亲不知从谁家要来了裹着泥蛋的葵花苗,两步远一棵,围障子栽了一圈。
长豆结得早,母亲就在牵牛花这面障子种长豆。不久牵牛花和长豆角都爬满架了。
每天清晨,牵牛花从那一墙翡翠叶伸出婷婷的花蔓,欢欢腾腾地开了,毫不扭昵,羞涩。像一群操办喜事的媳妇,粗声大嗓地,拿着盆碗、桌凳,奔家来了。远远地看一眼,仿佛听到她们欢愉的笑声。
这一障子牵牛花从盛夏一直开到老秋,哪天都没疲惫过。她醒得早,早起第一眼看到的总是她星星似的繁花。就像我们永远不知道像母亲啥时起床、啥时下地一样。她烂漫的红紫、鲜活的生气,让清晨路过的行人侧目相看。
我家的向口正对着乡路,行人可以透过阔大的门洞,看到小院里的花花草草。门前有一株粗壮的垂柳,给门洞留下一大片浓荫。扛着农具的人从村里路过,见母亲在门洞里拆棉衣,便停下来搭话。她们跟母亲夸这一墙牵牛花,也夸院子里的草花、西盘莲花,更夸院里院外的蔬菜。那时候,向日葵也开花了,金黄的花盘从那道碧绿的障子上探出头来,跟牵牛花抢眼。而牵牛花毕竟朵小花繁,还是让大盘的葵花略胜一筹。
老实说我原来不怎么喜欢牵牛花,也许是它太普遍了,也许是它得依靠什么才能站立起来,总之我不喜欢它。有一天我跟母亲谈了这样的想法,母亲无语,照样每年都留一障子牵牛花。
一个三伏天的早晨,我被牵牛花的美艳征服了:她的叶子像雨洗似的,每个心形的叶尖上都有一大滴晶莹的露珠,紫红色的牵牛花就盛开在翡翠珍珠之上了,美而不俗,艳而不媚。想起古人把竹叶上的露珠收集起来,研墨,作画,赋诗,真是很有情趣。又想起《红楼梦》里的妙玉,将梅花上的雪收了,装在“鬼脸青的花瓮”里,埋了五年,方舍得款待风雅绝人的黛玉。若把牵牛花上的露珠收了,装一个瓦罐里,埋地经年泡茶饮,当是何等雅兴?
我对牵牛花有了兴致。烈日下看她无奈地卷起花筒,暴雨中看她顽强地挺直花茎。有一场冰雹砸得她叶残花凋,可第二天,她又精神地开花展叶了。
母亲晚年一直坚持下地劳作,到了疾病缠身不能自理时,她还要求我们种好院里院外的菜园。那时,没人刻意留下牵牛花的秧苗,可它的种子落满了障子外的隙地。于是,我们把母亲架到大门楼,照样看到那一障子牵牛花。
母亲走后,院外的园子种上了玉米,再也看不到那一障子牵牛花了。在一种莫名的失落中,每每念及母亲这平凡的一生。做为一个读书人,她只当过一年教师就下放农村,与土地相伴一生。母亲这一生没有自己的事业,她依附着土地生存劳作,她用土地上收获的果实供养儿女们读书成人,各自找到能够安身立命的事业。我越来越感觉母亲的命运有点像牵牛花了。
从此,我再看到田野村头的牵牛花,只要是土地上生长的草木,都充满了敬意与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