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的杨家大院,有三棵老树成了我记忆年轮里不可磨灭的印迹。
一棵是我家院里的老榆树。这棵老榆树长在靠西面院墙的位置上,足有10米多高,它的树冠很特别,浓密的树枝全部向东伸向我家的院子,而西边却光秃秃不见树枝的半点影子,这种不协调的现象看上去有些不合常理。后来我猜想,也许是家里人怕树枝伸向墙外遮住了别人家的地,而故意把西边的树枝砍掉了吧。
春天,勤快的老榆树早早地结满了密密麻麻的榆钱儿。因为它的树枝几乎是横着伸向一方,所以从来没人敢上树采摘榆钱儿。于是,我就想法找来一根长长的木棍,用绳子绑上磨得锋快的镰刀,爬到树下的西厢房上往下拽榆枝,一些细小的枝条被割下来,我就欣喜若狂地撸着吃,那一串串榆钱儿甜丝丝、粘糊糊的,像如今的孩子们吃糖葫芦一样香甜。
炎热的夏季,老榆树大大方方地把一树的浓荫遮盖了大半个院子。于是,我便时常约来小伙伴们,在树荫下捉蚂蚁、玩游戏,有时还搞恶作剧,将捉住的蚂蚁的肚子活生生掐下来,看没了肚子的残疾蚂蚁在地上艰难缓慢地挣扎、爬行。
当时觉得很开心,现在想起来不免为儿时的残酷愚昧举动感到惭愧和后悔。有一种黄黑相间的虫子,身长不足一寸,很鲜艳的,它们拉着长长的细丝吊在榆树下荡秋千,很悠闲、很潇洒的样子,有时候我把它们拉下来喂鸡,可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鸡们对这种虫子始终不感兴趣,对到嘴边的肥肉总是带理不理的。
深秋,老榆树的叶子一片金黄,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像一团美丽的云彩,又像一面绚烂的旗子,常常在夕阳里指挥着麻雀们上演一场庆祝丰收的大合唱。
还有一棵老槐树和一棵老杨树。它们都长在本家大爷的院子里。老槐树在院子中央,树不是很高,树冠却很大,直径足有10多米。老槐树的枝条呈放射状向四周张扬着,就像一把撑开的靓丽大伞。槐花时节,雪白雪白的花开得沸沸扬扬,聚成一个偌大的花团,成了壮丽的一景。花的清香飘得到处都是,把我们这些小孩子熏得迷迷糊糊的挪不动步。
我们到树下,不是赏花,而常常是把目光盯在树上的小鸟身上。各自拿一把自制的土弹弓,夹上石子,耐心地在树下守候。有一种小鸟,比麻雀小一点,肚皮是黄绿色,翅膀为墨绿色,长得小巧玲珑,十分漂亮。但不知为什么,乡下人却给它起了个很不雅的名字叫“驴粪球”,这近乎猥琐的名字实在是委屈了它的美丽。这种小鸟爱在槐树上跳上跳下,我们就拿起弹弓追着小鸟的影子乱打一气,也许是射技不佳,也许是鸟的目标太小,反正每次都是空手而归,一无所获,不免心生遗憾。没想到,多年后在我办公室里竟然无意中捉到了这种小鸟。终于满足了我儿时的愿望。本想将它养在家中好时时欣赏它的美丽身影,乃至美妙的歌声,可它却不吃不喝,不久便死去了。望着它娇小凄美的尸体,我不禁心生遗憾和惋惜。这美丽的鸟是属于大自然的,如果把它窃为已有,反而把美丽无情地扼杀了。
那棵老杨树长在本家大爷家的房东头,枝繁叶茂,高大挺拔,比我家的老榆树还要高。
有一对喜鹊夫妇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千辛万苦在树上搭了一个黑乎乎的窝。人们认为喜鹊是一种吉祥鸟,常听大人们说,早晨听到喜鹊叫,就会有喜事到来的。为此,我每次听到喜鹊“喳喳”的叫声,心里都会生出一种敞亮、轻松、愉悦的美妙感觉。
记得老杨树上的喜鹊一家过得并不安稳。每年开春,是各种鸟类产卵繁育后代的黄金季节,这时总有想不劳而获的斑鸠飞来争抢喜鹊的窝。斑鸠跟喜鹊差不多大,因而鸠鹊大战就打得异常激烈,它们在空中追逐着尖叫着,混战成一团。我们在地上扬起脖子观战,都想让喜鹊获胜,却又帮不上忙,只好在心里默默地为喜鹊祈祷加油。
鸠鹊之战往往要持续几天,最后,也许是入侵者觉得出师无名,做贼心虚,于是灰溜溜地撤出战斗,喜鹊一家勇敢地打胜了一场保卫战,它们站在老杨树上响亮地叫着,像是庆贺自己的胜利。我们这些孩子也不禁在树下欢呼雀跃。
然而,喜鹊也不是常胜将军,像关羽一样也有走麦城的时候。记得是老杨树放倒前的那年春天,有一对斑鸠终于抢占了喜鹊的窝。据大人们讲,斑鸠通常是很难得逞的,但它知道喜鹊好干净,于是就采取卑劣的手段往喜鹊窝里拉屎,无奈之下喜鹊只好弃巢而去。
几年后,三棵老树相继被砍倒。我家的老榆树是因为盖房子用钱而把它放倒了;老槐树是因为大爷家院子要种菜而不得不忍痛割爱;老杨树被放倒的原因我不清楚,但我想和我家老榆树被伐倒的理由不会差多少吧。
没有了老树的童年生活突然变得索然无味,我们的心仿佛被一下子掏空了似的。这三棵沧桑、美丽的老树给了我和小伙伴们一段无比快活的童年,现实生活中再也无法寻到它们的影子了,但它们的倩影及我们那段诗一样美丽的生活却在我的心中有了完整的精神备份。每次点阅,都会有一份温馨,一份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