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过年，是个传统、浓郁而温馨的重要生活情节，我至今已经整整坚持了五十年！其中并没有间断过，可以说，这是一个奇迹，也是我一辈子值得回味和炫耀的事情。
鸡年的正月，是属于母亲的。母亲坐卧在老家的炕上，履行着她的的职责和使命，在我看来，母亲是全家人的轴心、舵手，她的定位是平素而神圣的，终究成为我生命中不朽的一抹亮色。
六年过去了，母亲瘫痪的体魄一天天枯萎、僵化，但她时而清楚时而模糊的话语，仍然顽强地统治着一个大家庭无休止的正常运转。
慢慢一想，瘫痪之初，母亲还能拄着柺棍在家里家外挪动，半小时可以挪动十米，甚至十五米远的距离。在我眼里，这样短距离的折腾分明是母亲脚下的珠穆朗玛峰，那种艰难和磨叽侵蚀着儿女们的心。如今，想让母亲再展风华，恐怕只是一厢情愿、一种奢望了。但我每时每刻都在祈盼奇迹的发生，即使那种希望正在一点点渺茫、淡化、破灭。我何尝不曾想过，那种场面如果不经意到来，特别是在过年正月的日子里绽放，那该是怎样的轰动和热烈情形！
即使这样，在鸡年的正月，母亲总是威风八面，喋喋不休地指指点点、呼来喝去，让整个正月释放着属于我们家族不一样的风情和烂漫。
乡下的正月是繁杂而热闹的，欢声笑语感染着母亲。从正月初一开始，母亲的精神状态出奇的好，每天早早起来，靠卧在炕上，招呼一家子人包饺子、摘菜、喝酒，火炕热呼呼的释放着热量，一大家子人闹哄哄的，烘托着正月里不甘寂寞、不安分的心。
母亲绝对不像是一个久卧在床的病人，她施展着自己的精力和活力，在炕上翻来覆去，呼风唤雨，施展着女主人的凝聚力和亲和力，把正月里的生活情节，有条不紊地演绎开来，让一家人热热闹闹、和和睦睦。
父亲是母亲的跟班，也是勤务兵、通讯员、炊事员，父亲无可奈何、心甘情愿地履行着母亲下达的各种指令，在正月的喜气洋洋的氛围下，显得名正言顺、一丝不苟。
闲暇时，母亲在炕上断断续续的对父亲念叨说，老头子，你最受累了，这话不用说了，咱俩心里明镜着呢！你身子骨也不好，多活动活动有好处；买来的青菜都收拾好，炒了让孩子们吃掉，青菜比每年贵了一些，不然瞎了怪可惜的；今年咱们没怎么买鞭炮，算是省了钱，但孩子们图热闹买了一点，放鞭炮时可得注意，别伤着人，听说放鞭炮影响空气质量了，电视里老播放那些东西，告诉孩子们明年别买了，惊天动地的，较真一想，真是没什么用，既费钱又不安全；腊月里蒸的豆包什么的，给各家分一分，放不住了就坏了；炕梢的那些地瓜、土豆，咱俩吃不了，也送人吧；孩子们爱吃咸菜、豆腐，走时别忘了给他们带上一些……
正月在欢快而快速的节奏中迈步前进。
夜深人静时，我和母亲唠家常。往往此时是母亲的“兴奋点”，滔滔不绝，兴趣盎然。我静静地听着，只有静静地听着，直到母亲累了，悄然睡着。
母亲说，儿子你都买上汽车了，不敢想的事情啊。可惜你妈没有那个命啊，连车都坐不上去。嘱咐孙女开车时加小心，千万别碰着别人、也别被别人碰着。
母亲说话时，时常冷不丁地哭了起来，而且是泪水滂沱，有点惊心动魄的感觉。我知道，母亲后脑被栓塞的部分，应该是病灶，是根源。
红红火火的正月，在乡村，绝对是整个大家族团圆相聚的日子。东家走，西家串，家长里短，嘻嘻哈哈，热热闹闹。母亲对此只能倾听和观望，或是躺在炕头默默无语，或是“呼噜呼噜”打着鼾声睡去。有时，身子一机灵缓缓爬起来，跟着人们的话音，聊这聊那，不厌其烦。
最热闹的时刻，就是大家族的各家各户轮流做东请酒吃饭。而此时，却是母亲最无聊和寂寞的时刻。她走不了、挪不动自己不听使唤的身子，只能在炕上等着送饭。无可奈何的母亲，只能默默流泪，悄悄呜咽。但还不想让人看见或听到她的那种无助和委屈的模样。母亲的要强和倔强性格可谓无处不在、如火纯青。真的，母亲非常不愿自己柔弱和哭泣的一面露于人前，包括自己的儿女们。宁可要强一辈子，执着一辈子。
正月快过完了，人们忙忙碌碌奔出家门，各奔东西。母亲的屋子里恢复了先前的寂寥和肃静，母亲好像知道正月的高潮过去，必将回到平静，年年周而复始。好在有老爸哄着、欺负着，母亲很坦然，虽然很不忍心。她时常念叨：老头子，这辈子欠你太多，还不起的债啊，下辈子再说了!父亲悠然一笑：必须还，可不能忘了，我耐心等着你......
每年的每个正月，注定属于母亲，因为她用朴素的话语、博大的襟怀、有限的智慧、无穷的正能量，演奏着一个普通家庭的主旋律，征服和指引着每个家庭成员，走好脚下的路。
母亲的正月，真好。只要母亲在，一切都会那样鲜活，生动，可亲可敬，可歌可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