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苦菜,应该是在我童年的饭桌上。妈妈总是把那绿绿的苦菜,用清水浸泡多遍,然后端上一碗麦麸酱,蘸着吃。内蒙古盛产小麦,蒸馒头是妈妈最拿手的饭。一口馒头,一口苦菜蘸酱,一家人吧嗒吧嗒地吃得那个香。当我上小学时,终于可以和小伙伴们去挖苦菜了,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候,我挎着爸爸专门为我编的小花筐,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爸爸有双巧手,他领着我去小河边砍柳条。柳条鹅黄色,绿树叶刚放芽芽。父亲挑最直的柳条割下,泡在河水里,用石头压好,以免被河水冲走。三天后取出。把柳条皮子去掉,露出白色的鲜肉,然后坐在屋檐下的板凳上编筐。我上课的时候,一直惦记着那只筐爸爸编好了吗?当我放学后,一溜烟跑回家时,那小花筐就放在窗台上等着我呢!小花筐就饭盆那么大,还挽着两层花边,又精致又耐看。
我抓到手里就冲出门去。
苦菜出生在端午节后。麦子如筷子一样高时,麦地里到处隐藏着苦菜,总是挖不尽。我的性格属于慢性子,做工精细。我寻找叶片新鲜,硕大的苦菜挖,一边挖一边择。和其他伙伴比会少很多。回去的时候,路过小河,寻一处泉眼,泉水如盛开的浪花,还似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开个不停。我把小筐放在泉水里浸泡着,和小伙伴们下河玩水。我胆子小,只敢玩水,看她们抓小鱼蝌蚪。等玩够了,夕阳把整个河流染红了时,我们才会拎起小筐回家。我挖的野菜被妈妈换上水,明早就能上饭桌了。其他伙伴的苦菜还要从新择一遍。好多婶子看了我挖的苦菜,都惊奇地问,小红不是和俺家风珍一起去的吗?她挖的苦菜咋这么大,这么水灵?妈妈那会儿就冲我笑,那笑容特别得意。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苦菜的生长期特别长。生长在田里的苦菜会被农人锄掉。而生长在地边,河边的苦菜,会长很高,还会盛开出金黄色的,形状如太阳花儿一样的小花朵。这样的苦菜也大有用途,割了喂猪。只是有白色的奶子,流在衣服上很难洗掉。
苦菜有清热解毒,消炎止痛等功效。还清楚的记得,在我十几岁时,全家出动挖苦菜的事情。我大舅是退伍军人,他是村里有名的美男子。五官清秀,身材匀称。偶尔去战友家串门,被县里首富的千金看上,那个娶了三房老婆的富人,找战友的母亲为他女儿提亲,大舅当了上门女婿。大舅的岳父是解放前县城第一个买汽车的人,三个老婆,除了大老婆去世了,还有二房和三房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三老婆是外号“三朵花”的女人,有着闭月羞花之容貌。我见过她,个子不高不矮,鹅蛋脸,大眼睛双眼皮。脑后挽着籫,梳理得油光水滑,一对三寸金莲,纤细的腰肢,走起路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韵味。虽然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可一看就知道年轻时是个美人。她七十岁那年,经常小腹疼痛,经过检查是得了慢性阑尾炎。她胆子小,又娇贵惯了,怎么劝说都不肯做手术。那会儿舅舅是公共汽车司机。一个星期日的早晨,大舅把车停在路边,来到家里,跟母亲说,希望我们给挖点苦菜,越多越好,拿回去给岳母吃,能助岳母少受痛之苦。
那天,母亲放下手里所有的活计,带领我们兄妹三人,去田里挖苦菜。苦菜喜下湿地,挨着河沿的地,有我们家五亩麦田。里面都是水灵灵的苦菜。当大舅的班车下午三点返程时,我们已经挖了满满一大袋子苦菜,站在路边等着舅舅。舅舅得知我们为了多挖苦菜,没有回家吃中午饭,特别感动,随即从钱包里抽出三张五元钱分别往我们兄妹手里塞。母亲用手阻挡着说,自己家人干嘛呢,你这样的叫姐姐不好意思了。大舅不顾姐姐的阻拦,还是把钱硬塞在了我们手里,赶紧上车走掉了。我们和母亲站在路边,一直目送着班车远去才回家。那个姥姥,每天餐桌上,都有苦菜,母亲用小坛子给她捎去了麦麸酱,她的阑尾炎还真的好了。
在农村广袤的土地上,苦菜生生不息。因为地域差异,节气不同,出生日期也不同,对苦菜的称谓也有很多种,在内蒙古我们叫苦菜为曲麻菜,在辽西,婆婆叫苦菜为苦麻子,不管名字叫什么,苦菜多少年来都是饭桌上的佳肴。追忆到解放前,苦菜曾救过无数穷苦人家的性命。而经过时代的变迁,不但没有被人丢弃,反而身价倍增。当我嫁到辽宁时,苦菜受到了冲击。因为高科技的发展,农民不再原始劳作,而是打除草剂,所以地里很难再见到苦菜的身影。只能在靠近河流的岸边,找寻到它的身影,苦菜叶片稀疏发黄,没有精神。加之数量有限,挖苦菜的人多,再也没有大块朵颐的感觉了。
如今,苦菜成了城里人饭桌上的奢侈品。有脑子灵活的人,去偏远山区,挖苦菜的根,种植在大棚里,去菜市场卖高价。可这样的野菜没有天然生长的苦菜耐吃有味道。那取天地之精华的纯绿色食品,因为土地流失,农药泛滥,越来越金贵,越来越少了。可每每去山野里,寻觅苦菜的影子,多年来的苦菜情,依然萦绕于心海,就像苦菜那独特的味道,有点苦亦有点甜,久久不能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