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工作日志里,夹着一张写满字的小纸条,每次看到它时,就会在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女孩的倔强形象。这个女孩叫张洁(化名),今年17岁了,是个聋哑孩子。虽然梳着一个漂亮的马尾辫,但行为举止活脱脱就是一个男孩子,甚至更有比男孩子还强烈的叛逆心理,走近她我真是煞费苦心。
我每周兼一节他们班的品德课。因为刚到特教,我对手语掌握得并不好,所以只好用肢体语言或者写字与他们沟通。第一节课,洁洁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我正在做自我介绍、把自己的情况简要写在黑板上的时候,洁洁却在下面跟其他几个同学用手语说着什么,偶尔瞄向我的眼神里明显藏着一种不屑。这眼神让我很不舒服,我用温和的眼光看向她,她连接我的眼光都不接。洁洁这种不屑的眼神深深刺激到了我,她莫不是在排斥我?她一下子就让我充满了疑惑,也激起我对她的好奇心。
从那天起,我开始关注起洁洁来,无论课上课下、食堂就餐还是晚上值班,只要我在单位,我都会特别留意她的行踪。经过一段日子的观察,我发现洁洁是个想什么都自己说了算的霸气女孩,不但在班级是“老大”,就是在整个校园里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班级的事几乎都是她说咋地就咋地,其他同学都得听她的;课间活动的时候她跟那几个男生一样奔跑在篮球场上,而且投篮的命中率一点不比男生差;食堂吃饭时那些低年级的孩子一看她瞪眼睛,谁都不敢吱声乖乖到别的桌去吃饭;有些智障孩子相对卫生差,她便很讨厌这些孩子,不让她们走近自己。这一系列的行为举止,足以证明洁洁现在宛如社会上的“大姐大”一般,很有号召力和影响力。要想改正她身上的毛病,做一个让她佩服的老师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暗下决心,一定找准突破口,攻下这个难关。
通过我在课堂上的接触与互动,我发现她思维敏捷,写字虽然不是特别美,但相对工整清晰,为此我开展了“比作业书写”活动,每次根据作业书写分等级评分。班级这些孩子作业书写都挺认真的,每次作业得分后,我发现洁洁都会悄悄与别的同学得分做比较,一旦某次得分没有超过其他同学,她脸上就会露出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来,等一下次写作业时她就会更认真,基本都是最后一个交作业。洁洁的这种上进与要强劲令我很欣赏,每天总结作业书写情况时我都会表扬本节课书写最好的同学,洁洁因为书写认真、作业工整经常被我表扬,虽然她并没有喜形于色,但我却在她不露声色的脸上看到了微微上扬的嘴角和自信的目光。
有一次,课程结束了还剩余点时间,我就出了一道智力题,看看他们班的思维判断情况。同学们的答案五花八门,都觉得自己是正确的,谁也不服谁,最后齐刷刷把目光投向我,让我宣布标准答案。其实刚才这些孩子做题过程中我已经浏览了一圈,全班同学只有洁洁一个人做对了,她恳切的眼神特别希望我能给她点暗示,我故作神秘,什么都没说。我第一次感觉她是那么迫切需要我,眼睛里充满求知的渴望。当我宣布正确答案后,洁洁欢呼跳跃起来,同时把拳头攥得紧紧的。大家都向她投去赞许的目光,我也冲她竖起了大拇指。她的脸上洋溢着成功的喜悦,看我的眼神竟然变得非常温柔。
洁洁所在的班级上体育课的时候,我有时透过走廊窗子静静欣赏,有时在室外驻足观望。他们班的每一节体育课几乎都是竞技比赛,有时他们会来一场篮球投篮比赛,几个同学成半圆形围在篮球筐下,投球成功的就可以前进一段距离。洁洁的投球技术一点不比男生差,很多次我发现她都是跃居第一;有时他们会进行一场排球颠球比赛,围着排球场地,洁洁跑跳灵活自如,颠球的基本功相当不错,那雀跃的身影真像是电视里的女排姑娘们,这种骨子里的不服输劲头真的挺让我喜欢和欣赏的。后来我发现洁洁乒乓球打得也很棒,扣球猛烈,特别有气势,跟她对打过几次,我几乎每次都是败下阵来,这不由令我再次刮目相看。
我值班值宿的时候,发现了洁洁的一些问题所在,比如晚上熄灯后不按时睡觉,偷吃零食或者看小说,早上不按时起床,不喜欢吃早餐,嫌弃小同学尤其是智障同学,不愿意跟她们相处等等。那天我又值班值宿,熄灯后半个小时我去检查,发现洁洁宿舍灯又亮了,我悄悄走近一看,她又在偷偷看小说。我在宿舍门窗上足足盯了她好几分钟,她才看到我,我示意她赶紧关灯睡觉。她本以为我会叫她出宿舍批评她,没想到直接让她关灯睡觉,她愣了愣神,很快关灯睡觉了。过了十多分钟,我再去宿舍检查,发现她已经睡着了。回到办公室,我想来想去,决定给她写封信。把我认识她开始的点点滴滴娓娓道来,也说了很多我欣赏、佩服她的地方。最后我提出了她存在的问题,希望她能改掉这些坏毛病,成为更优秀的孩子。
第二天起床铃响后,我去宿舍查看,发现洁洁今天竟然按时起床了。我朝她微微一笑,她很不好意思的样子,然后假装低头收拾床铺了。我知道她是因为昨晚被我抓住看小说的事而心里没底,不知道我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我什么都没说,悄悄走近她,把这封信塞进她的裤兜。
吃早餐的时候,我发现洁洁没来吃,就赶紧督促学生去宿舍找她,她没有来,我又派一个跟她要好的同学去找她,她还是没来。等我亲自去宿舍找她的时候,她已经去室外值日了。我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了这张小纸条,上面工整地写着几行娟秀的字:“何老师,您好:我是张洁。我知道你正在生气……对不起,你别生气了。我心里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会改的。你们叫我去吃早饭,我不是不想去,而是觉得昨晚我做了那件错事,心里对不住你,吃不下。请老师原谅!”看着这张小纸条,我的眼睛湿润了,对于这个从来不低头认错的孩子来说,能写这些说明在她心里已经认可了我,她已经开始在乎我的感受了,这让我很欣慰。
现在的洁洁跟我不仅是师生,更是朋友。她能读懂我眼中的一切,各方面变得越来越好,更主要的是,她能主动帮助老师照顾那些智障的小弟弟小妹妹了。
洁洁明年就要毕业了,她正全力备考大学。有一天她悄悄地用手语告诉我:“我要去省城沈阳读书!”还让我替她保密不要告诉别人。我会意地点点头,用手语告诉她:“我把你这句话放在心里了,期待你的梦想成真,加油!”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并没有与洁洁进行手语交流,而是用两颗真诚的心,在呼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