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出生在农村的缘故,对乡村情有独钟。不经意间蓦然回想起了故乡即将逝去的纺车、织布机和土布。
记得小时候我们村家家户户都有纺车。但我家的纺车却与众不同,它做工精细,用料考究、古色古香。听爸爸讲我家的纺车是妈妈出嫁时姥爷特意陪送给妈妈的嫁妆。姥爷是祖传木匠,勤劳朴实,手艺精湛,远近闻名。据说为给妈妈做纺车,他冥思苦想、在木板上反复勾勒草图,选用最好的梨木镂刻成二龙盘玉柱图案做木架,紫木柳薄板中间锯成孔雀开屏形状做绳轮毂,与主轴两端咬合米字叠加用皮线串连成圆周状固定在木架上。摇臂精雕细刻,正面刻成双鱼型,手柄安装在鱼尾处,鱼鳞、鱼鳍、鱼眼活灵活现,栩栩如生。“锭子”头更有创意,做成陀螺型与绳轮相连,转动手柄锭子好像在冰面上高速转动的陀螺,旋成圆形弧线,发出嗡嗡响声。
每到冬季,妈妈开始准备纺棉花,她把弹好的棉花用秫秸杆搓成一尺左右长的棉筒,一捆一捆的包扎成垛。小棉筒也叫“棉捻”,纺棉花时,她右手摇纺车,左手拿“棉捻”在不停旋转的“锭子”上抽出棉线,然后轻轻地向后拉,使棉线均匀地不断变长,再右手反转纺车,左手放松棉线缠绕在锭子上。“锭子”上缠着的线渐渐增多了,变成一个大线团,这个线团叫“穗子”。纺足“穗子”后,等到春季开始打“拐子”,就是把“穗子”线绕到“拐子”上,再拿到户外浆线、刷线,做织布前的准备工作。妈妈每年纺的线能织一匹布(一匹布是100市尺),够我们全家人换季用。农村有句俗语:“冬纺线、春织布、秋打甸”。意思是说冬闲时纺线备用,春天气候适宜浆线、刷线可以织布,秋高气爽是打甸染布的好时节。
春天来了,妈妈把织布的师傅农村俗称“机匠”请到家里安装上织布机开始织布。在我的印象中织布机有一个木制框架,一端是布满经线的机头(线柱子),机头两端有六个翅,可控可放机头转动。离机头不远处安装着竖立的框架,其作用是通过上方的横木棒向下引绳提拉两个缯,缯好似梳头用的篦子,与机头等宽、高约20厘米的长方形线刷,缯的下方通过引绳连接两个踏板,轮流踏下踏板,缯便分出高下,均匀穿过细细缯眼的经线便被分为两层,织布梭子从两层经线中间穿过,带领纬线与经线交错,再通过机杼的挤压便形成了布匹。记得《木兰辞》里形容木兰织布时的情景“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的诗句,不知诗中的响声词“唧唧”声出自何种织布机,但家乡的织布机我认为响声“咚咚”更为准确。织布时双脚踏板上下交替,左手操纵机杼“咚咚”,右手甩梭“唰唰”,织起布来“咚咚唰唰、唰唰咚咚……”,只见“机匠”师傅,手忙脚乱、摇头晃脑,娴熟的动作如同弹钢琴一般美妙绝伦。
到了秋季,妈妈把做衣服的土布裁下进行染色,大锅烧开水倒进黑色染料把土布放入锅中来回翻转,待色泽均匀后涝出用清水漂洗晾干。土布属“纯棉”纺织,易着色,无任何杂质,穿着柔软舒适。小时候每到换季时节穿上妈妈做的黑色土布新衣服心里总是美滋滋、喜洋洋的,不歇脚地各家串门到处“显摆”。记得妈妈盘制的菊花钮扣缝制在棉袄上贝联珠贯,惟妙惟肖;上衣和裤子做成制服样式,明口暗兜,别具匠心;虽然全是手工缝制,但与现代服装相比毫不逊色。尤其是妈妈用土布纳的千层底做的布鞋手工细腻、软硬适度,美观大方,穿在脚上可与老北京布鞋相媲美,现在回想起来仍然感觉是那么的惬意。
土布做被面褥面以及门帘等在印染上非常讲究。首先选择满意的镂花印版纹样,根据布料所需的长度,将土布放置平整,镂花印版平铺在土布上,用石灰和绿豆粉混合粉浆在镂花印版上涂刮,使混合粉浆通过镂花印版涂在土布上,且连续排列涂刮,土布上留下白色的点状图样,待图样晾干后开始染色。一般将染蓝色或黑色,土布上色后除去布表层粉浆图形,一块块白花蓝底或黑底白花的印花土布制作完成。做围裙的土布有专门花样专版制作,围巾是用棉线手针钩织的,各式各样,姑娘们围在头上娇艳美丽、婀娜多姿;家庭主妇戴上印花围裙方显干净利落,楚楚动人;农村办婚事更是独具特色,门挂红灯笼,窗贴红喜字与婚房蓝底白花的土布门帘遥相辉映,尽显浓郁喜庆的乡土气息;洞房炕上垛起的印花土布被褥被单,昭示新婚燕尔花好月圆,锦上添花……我为故乡人娴熟的纺织和印染技术而骄傲,为妈妈勤劳淳朴和心灵手巧而深感自豪。我留恋广袤的农村大地,眷恋逝去的纺车、织布机,更难忘那稍显粗糙的土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