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读书，偶然读到郑板桥“一庭春雨瓢儿菜，满架秋风扁豆花”的句子，不禁眼前一亮，那叶间一串串紫色的扁豆花，就像一个个眨着眼睛的调皮的娃娃，又像一串串闪闪的小星星，于脑海间迸射出来。
在我儿时的记忆中，我们乡间，秋天里少花的时节，开得最热闹的，就是扁豆花了。是的，那时的我，仅仅把它当做一种开花的植物，我喜欢的也是它的花。那该是怎样一种可爱的花啊——样子是不规则的三角形，没有开放的时候这种形状最明显，花瓣紧紧地包裹着，就像一个个紫色的小粽子簇拥在绿叶间；花开了，柱状的雄蕊侧面，圆形的花瓣向外反折，就像振翅欲飞的紫蝶，一朵朵，一簇簇，一穗穗，小巧玲珑的，在晨风中摇曳，在夕阳中颔首。
母亲是个勤劳的人，也是个极会利用土地、利用空间的人。一个不大的小菜园，被母亲收拾得利利落落，井井有条，一年当家常菜吃的葱多种几垄，应时的生菜、西葫芦、黄瓜、西红柿、茄子各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胡萝卜、萝卜的也见缝插针在水沟边，在垄背上来上一片，吃叶的，吃果的，应有尽有。自从小园子被绿色覆盖，我家的餐桌就开始热闹起来，生动起来，红辣椒、绿茄子、黄柿子、绿黄瓜......地上的、架上的，明媚的色彩像极了一幅美丽的图画。扁豆角的位置呢？当然有啊，它可是老秋里蔬菜的主角呢。在我家菜园的东墙边，南墙边有它们的一席之地。到了种扁豆角的季节，母亲便在墙边用镐头刨浅坑，点上农家肥，浇水，扔上豆角籽，水渗没了封垵，再不轻不重踩上一脚。对母亲的这一脚我有些不解，这不把豆角籽踩下去了吗？母亲说：“这扁豆角种得浅，踩上一脚既保持了湿气，也让种子发芽破土有爆发力，苗儿壮实。”我感觉很有意思，没想到种个豆角还有这么多学问。家里最早的老土墙，每隔不远有个木橛，改成砖墙以后，每隔不远有一个长铁钉弯成的鼻儿，它们的作用我可知道，它是绑系架杆和架绳的。扁豆秧拉蔓以后，要在扁豆秧旁边插上架杆，为了防止架杆被风吹倒，就在木橛或铁鼻儿上绑系一根细绳与架杆拉紧绑结实，父亲说：“这玩意应该叫万年牢。”有时候架杆不够用，父亲就把绑系了细绳的木橛楔入扁豆秧附近的土里，细绳穿过墙上的木橛或铁鼻儿继续向上，这向上的细绳末端结结实实拴个小石块搭过墙头去。不多日子，这扁豆秧就顺着架杆或细绳爬满了墙，葳蕤一片，形成一道绿色的屏障。
开败的各种花草开始歇息的时候，伴随着渐起的秋风和喇叭花深情的呼唤，扁豆花粉墨登场。扁豆花有好几种颜色，紫色、淡粉、白色，一串串花蕾比赛似的从绿叶间探出头来，盛开的花朵像开场的舞者拉开了大秋的序幕，含苞欲放的骨朵像羞涩的姑娘，矜持着，欲语还休，在秋风的宠爱里开得不管不顾，在墙头上，在枣树上，在墨黑的柴垛上，只要有所依附，它们就尽情地生长，精彩地亮相。即便露重秋凉，也阻挡不住扁豆花开放的脚步。只要有足够的温度就生长开花，直到霜冻冻了根。所以在一棵扁豆秧上，有好几个辈分，有已经老态龙钟的爷爷，有正直壮年的爸爸，有风华正茂的儿女，也有襁褓中的子侄，根部叶子已经泛黄，顶端的藤蔓上却繁花似锦。扁豆花落了以后，那玲珑的小豆角便形成了，有的伙伴说像小扁豆角像月牙，有的伙伴说小扁豆角像眉毛，我不否认，但我希望它们快些长大，我好摘下来，去和奶奶的耳朵做个比较，我想验证一下它名字的由来，因为大人们叫它“老婆子耳朵。”结果我的幼稚让大人们在茶余饭后当笑话讲了很多年。
秋天的农家小院，就像画一样美，拔掉一架菜，母亲总要弄点菜籽补上，生怕破坏了这画的完美。每当摘扁豆角的时候，一般是不用我们小孩子上手的，一是怕我们摔着，主要的还是我们小孩子干活毛毛愣愣，摘扁豆角不是踩了墙头上的一串花蕾，就是撕扯下藤蔓来，掉花、掉叶、掉枝杈是常事。母亲摘豆角总是小心翼翼，摸准了豆角，轻轻用指甲掐，不像我们纯粹是拽。我们摘过豆角后，扁豆秧就仿佛遭遇了一场劫难，叶子被翻得很狼狈，泛白一片，而母亲摘过豆角之后，扁豆秧依旧如初，小菜园还是一幅和谐的画。母亲摘的豆角，长大的落不下，小的不连累，总是匀匀溜溜，不老不嫩正合适。仅仅是个扁豆角，母亲也能做出花样来，老腊肉熬扁豆角吃着香，炒扁豆角丝，油少就放点酱，味道独特，不说吃起来的口感，就光是看，已经勾起我们的食欲了，绿豆角丝配上点红辣椒丝，紫豆角丝放上点白菜条。晚秋时，那末梢上的小不点，花痂还没落的，母亲也细心摘好，用水焯了，把那些嫩豆角和白菜丝、葱叶的腌在一起，就是美味的小菜。
当我从一个爱花的孩子长大成人，知道这扁豆花不该当花欣赏的时候，我依然不改初衷地喜欢它。在土地金贵的城市，我在小区的栅栏墙边看见过扁豆花，开得铺天盖地；我在楼下的枣树边看过那么一棵扁豆秧，旁若无人兀自开花，缠绕着树枝向上登攀；我在一楼住户的窗下看见，苯板箱里的几株扁豆角秧顺着白色的线绳爬上去，已经覆盖了钢窗，紫色的花朵透着无瑕的美丽。小小的扁豆花，让我浮想联翩，也给了我很多启迪。因为缺乏赞美，可能扁豆花是寂寞的，但它的清新、优雅却有着一种不忍触摸的珍贵，那种向上的倔强，不足以用坚韧来形容。
“碧水迢迢漾浅沙，几丛修竹野人家。最怜秋满疏篱外，带雨斜开扁豆花。”这是清代学者查学礼描写的扁豆花开于乡野的状貌，闭上眼睛想象，我的思绪便远离了喧嚣浮躁，如一只轻盈的扁豆花蝶，回到叶间扁豆蕊初红的乡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