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儿凉了,老家周边的一切仿佛一夜之间都干涩了起来。空气清爽了,炎热渐渐消失殆尽,但聆听一下,似乎夹杂着忙忙碌碌的声音。
老爸早早从炕上爬起来,揉揉酸涩的、浑浊的眼帘。看看老妈悄无声息地蜷曲在炕头一角,偶尔打一下呼噜。
老爸微微叹了一口气,默默地穿着衣衫。悄袅下地,踏上鞋,走出屋门。
院外静悄悄的,偶尔有鸡鸭的呢喃传来。
老爸到后院墙根处,抱来一捆柴草,进屋后抓起一把放进灶膛,点火,好像受潮了,划了2根火柴,才点着。火苗舔着锅底。把锅刷了几下,淘出来,倒进锅台边的垃圾桶里。又舀了两舀子放进锅里,盖上锅盖。
厨房里烟气缭绕,夹杂着老爸的几声咳嗽。
谁能知道,老爸已经在家打点滴好几天了。
以上的生活细节,让偶尔回家的我,看在眼里,涩在心上。
我那让人牵肠挂肚的老爸唉!
正是忙秋时节,好在玉米棒子都收回来了,一股脑堆放在院子里,有的裸露着诱人的金黄,有的裹着干白的芯衣。秋天的气息浓郁而甘冽,在忙忙碌碌中惊扰人们的梦乡。
此时此刻,秋天变迁的印迹日浓,老爸不得不在这一季节忙碌起来。儿女们都在急头白脸地忙乎,恨不得变成机器人,把一切都弄完,重新回归从前的悠闲日子。在这个收获的季节里,他会像陀螺一样,在屋里屋外、院里院外,穿梭不停。即使这样,性格倔强、从不服软的老爸也闷闷不吭,一个人扛着、忍者、麻木着。他经常睡过头,老妈不忍叫他,以至于出现大小便“失禁”,或私自挪动没有知觉的身子下炕,被惊吓、摔得无声抽泣,默默躺在冰凉的地上,直到老爸大呼小叫地扶她、抱她起来,那是怎样的场面!老妈说,有时一个小时后也上不去炕,就是一声不吭地死磕!
老妈说,这辈子欠下的,下辈子也还不了了!但老妈还是念叨,下辈子还与老爸搭伙过日子!
我聆听着,无奈地感叹着,苦涩和疼痛在心里七上八下,翻江倒海。
稍有空闲了,老爸就会跪坐在院子的玉米堆前,一株一株扒玉米棒子,黄灿灿的玉米棒堆得老高,老爸忘记了手的疼痛,知足地欣赏着自己亲手劳作打造的成果,抽着老旱烟,不时咳嗽着,甚至剧烈、憋气的咳嗽。为什么戒烟戒了好多次,还是要抽?老爸无语,或者无奈摇了摇头。
更为重要的事情,就是搭玉米楼子。要用大小、长短不一的树木、板子在院子一角,搭建一个四四方方的架子,装玉米棒子,待玉米棒子晒干后,或卖掉换钱,或加工成玉米颗粒,装进厢房或堂屋储存起来。
老爸的活计很多,做饭、干家务、侍候老妈、收拾园子......
院子里的园子种植了时令蔬菜,如大葱、菠菜、豆角、西红柿、萝卜、白菜、辣菜、辣椒,还种了两垄花生和地瓜。老爸利用早晚得空,分时段、分类别收割或储存,作为日常生活所需。更多的则源源不断、免费供儿女们享用。
老爸在老妈的指点、训教下,像松鼠一样,开始储存过冬需要的食物。尽管现在早已不再像当年那样缺衣少食,在北方冬天的菜市场上,也能买到新鲜碧绿的青菜,但是老爸还是会依照传统习惯,在秋天这个丰盈的季节里,适当储备了冬天需要的各种食物。
秋日暖阳明媚,屋里屋外暖洋洋的。老爸帮老妈洗漱、吃饱喝足后,让她靠在窗子一角。他开始忙乎琐碎活计的打理。会把园子里摘来的、精挑细选的红辣椒用线串起来,然后挂到屋檐下、院墙边晾晒、展览,那些红辣椒,个个鲜红欲滴,颜色锃亮,在阵阵的秋风里,轻轻摇摆,炫耀着,作秀着。姑母教老爸学做的辣椒油,技艺日渐娴熟,堪称一绝——晒干的辣椒用剪刀剪成丝段,放进瓷缸里,加上适量糖、盐、味精,确保微甜和微咸,用滚油浇在上面,最后加上炒熟的碎花生和白芝麻,搅拌一番,那真是色、味鲜亮,香辣俱佳。如今老爸老妈不敢吃辣,精心制作的美味源源不断送给小馋猫一般的儿女们。
老爸还学会做各种各样的咸菜。挑选碧绿青翠的萝卜,切开,洒上盐,待滤掉水分后,萝卜变软,然后拉起一根长绳,把腌过后的萝卜搭在上面阴干。萝卜晒干之后,母亲就可以大显身手了,以萝卜干为原料可以做出好多小菜,比如酱萝卜,把萝卜放进酱油里浸泡两天,然后加上芝麻香油辣椒油等辅助材料。我最爱吃母亲做的酱萝卜,吃在嘴里“咯嗞咯嗞”响,回味时有余甘和甜丝的萝卜的味道。
母亲还会腌雪里蕻,做泡菜,晒黄瓜干等等。黄瓜盐渍后晒干变成淡黄色,整个脱去了一层绿衣,然后冬天的早晨,会吃到黄瓜干拌蒜泥,伴以香喷喷的玉米面粥。
整个秋天里,老爸最大的盛事当然还是腌酸菜。为了这次盛事,老爸会提前好几天准备,选叶多的绿白菜,放在地上“接地气、走水气”,正式腌菜时,把白菜放进滚水里焯一下,然后一层层、密麻麻镶进干净的缸里,最后在上面压上压缸石,个把月后,就可以取出食用了。
我最爱吃母亲做的酸菜猪肉炖粉条,但现在老妈无奈地悄袅退役了,义不容辞由老爸来做了。这道冬天里的主菜,也让老爸练就了独有的绝技,总是让吃者津津有味,回味无穷,情有独钟。
老爸的秋天,是忙碌的,是欣喜的,也是酸苦的。因为他的大半时间,都花费在瘫痪在炕的老妈身上。他逆来顺受,无怨无悔,执意担当,用七十六岁的瘦弱臂膀,装载着对家人浓浓的深情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