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严冬的最后几天,冷风焦躁不安的从河沿钻过来,它用双手用力地撕扯着院里的草垛,又去羊的背上抓了几把,然后顺着一个敞开的院落冲了进去。院子里,几个身体强壮的男人在往一个大饭桌上抬着一头猪,那头猪,四蹄被绳子牢牢捆住,使劲地蹬着腿,想把绳子挣脱,口里发出凄惨地嚎叫。爸爸对大家说,我有点事,你们先忙着,我一会就回来。其实我知道,爸爸是去院外躲着去了,他不忍心看那个场面。我好几回看见他蹲在墙角,呆呆地看着一处,动也不动。哥哥抱着一大抱柴禾,匆忙地走进屋门,把柴禾放进了烧的正旺的灶里,他要把一大锅水烧开,用来烫猪毛。站在门口的母亲把身体转过去,用围裙擦着眼睛,几步跑回屋里,口里说,明年再也不喂猪了,太可怜了。嗤……炕头的奶奶发出一声冷笑,猪羊一道菜,那是天经地义的,你真是当老师当傻了,连这个都不懂得。
十岁的我端着一个大盆,闭着眼睛,不敢看那顺着猪脖子流出的血,浓郁的血腥味熏得我恶心,想吐。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好冷,我全身在打哆嗦。八岁的小弟蹦蹦跳跳地拿着筐,准备捡猪毛。早晨父亲说,谁捡猪毛,谁卖钱,愿意买啥就买啥。他从早晨就把小筐抓到了手,就是上厕所也拿着。
猪不动了,它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我把血端到热乎乎的炕头上,用饭勺子不停地搅动,眼睛一直看着窗外,大人们开始用开水打猪毛,弟弟也开始捡拾。大哥不停地穿梭院里屋里,供应着滚烫的开水。
我听到狗叫了,也看到我家的大黄狗跑到了门口,先是使劲咬,然后尾巴开始温柔地摇起来,我知道肯定是本家人来帮忙了。果然,几个婶子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里。她们都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显的臃肿笨拙。她们进屋后把围巾放下,就去找各自的活计。妈妈说了几句感谢的客套话,就去搬菜板。
一个叔叔把血脖子拎来,啪地扔在案板上,我看见猪肉好像在动,一跳一跳的。我看见妈妈也看见了猪肉在跳动,她的眼睛又湿润了。我忙喊正在扒蒜的二婶子,二婶,你替我妈切猪肉吧,我妈有点不舒服。
这么点就知道疼你妈,真招人疼,婶子走过来边说边在我脸蛋上拧了一把。妈妈退到外屋用清水洗着白菜。
我和妈妈在秋天,坐在小菜园里,把棵小的白菜,像编辫子似地编好,挂在了栅栏上。干透后,用葵花杆子包在里面,放到了小仓房里。杀猪的头一天,妈妈把菜取出,放在开水里煮到五成熟。妈妈怕有沙子,要用清水洗好多遍。二婶子不一会就把猪肉一一切成片,这时,锅里的水已经用完,被妈妈刷好了。肉下锅了,妈妈不停地翻炒,浓郁的肉香飘散在屋里、院里、甚至更远。
肉炒到六成熟,妈妈添了大半锅水,把大婶剁好的葱、姜、蒜、还有花椒大料都放进了锅里。叔叔们把猪抬进屋里,两个叔叔把猪肉分成无数个小块,放在妈妈事先准备好的两个大筐里。排骨和大骨头另外放在了一起。父亲找了最好的几块肉,放在了一边,我知道这是给克旗的姨姨舅舅留下的,城里人不养猪,没有猪肉吃。年年这样,我们都习惯了。
活计干完了。叔叔们在炕上打扑克,喝茶水,爸爸殷勤的给他们递着烟。我则去外面看着猪肉,怕猫猫狗狗祸害。我和弟弟俩玩踢口袋的游戏,那样不会太冷。
屋里的热气像一朵朵白云,从屋里窜出来了。妈妈打开锅盖,一边往里放白菜,一边喊着我们,你们三个,留下一个看肉,赶快的去叫人来吃猪肉,晚了人家该吃饭了。
噢, 噢。我和大哥答应着,就钻进寒风里,挨家挨户地去喊人。
屋里热闹了,炕上两桌子,地上两桌子。看到的都是人的脑袋。欢笑声,说话声,汇成了欢乐的海洋,我特别喜欢这种祥和的气氛。我还得看着外面的猪肉。几个婶子在空隙里忙着添菜。弟弟早就被疼他的奶奶拉到炕上,小嘴吧唧吧唧地吃的那个香。二婶出来把我叫到外屋,用小碗给我盛了几块瘦肉说,拿去吧,先吃几块暖和暖和,不要冻感冒了。大婶子说,现在日子好了,除了血脖子,又放了好多瘦肉。以前几家杀一个猪,桌子上都是肥肉多,白刷刷的,下不去筷子。
散场了,人们陆续散去。我们一家人上了桌子。妈妈到外屋变戏法似地拿出一个小盆来,放到桌子上打开上面扣着的盘子。一小盆瘦肉冒着热气出现在眼前。弟弟忙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到了妈妈碗里,然后懂事的去外面看着猪肉了。用粮食喂出的猪肉奇香无比,我吃得好香好香。
岁月老去了,而多少年前杀猪的情景,是那样刻骨铭心的,富有诗情画意的,带着浓浓的乡土气息,浓浓的亲情,扑面而来。
我知道,这样的情景是刻在心上的记忆,随着岁月的逝去,会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