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生日,母亲记得最清楚。
小时候过生日,母亲总要给过生日的孩子煮上两个淡鸡蛋,一个咸鸡蛋。那时候家里孩子多,而且都挨肩儿,大的不大,小的不小。就像母亲常说的,一个巴掌五个手指头,咬咬哪个都疼。过生日的孩子吃鸡蛋,不过生日的孩子也不能让他眼巴眼望地干眼馋,所以,只要有人过生日,家里的孩子都能沾光吃上一个咸鸡蛋,对,仅仅一个,已经相当不错了。
那时候日子清苦,大人是堵着鸡屁股换点零钱买点油盐酱醋,孩子们的鞋面布啥的。赶上有那么三五只鸡,下蛋勤,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添和人儿,鸡蛋攒多了,母亲就找出家里那个大肚小口的坛子,腌上一些,留着家里来客人凑菜,也是准备着孩子们过生日的时候解解馋。
我们过的生日都是阴历的生日,小妹是九月的生日,那时候鸡还下蛋,就是说,家里的淡鸡蛋还现成,这时候,母亲往往会给小妹煮两个淡鸡蛋,一个咸鸡蛋,我和两个弟弟每人一个淡鸡蛋一个咸鸡蛋,父亲和母亲仅仅是每人一个咸鸡蛋,甚至有时候俩人分吃一个咸鸡蛋。大弟弟的生日在十月,我的生日在腊月,二弟的生日在正月,我们三个过生日的时候,家里的母鸡已经不下蛋了,但我们照样能吃到母亲给我们留的淡鸡蛋。为我们储存鸡蛋,母亲可是煞费了苦心。一开始放在园子的菜窖里,等到大冷菜窖里挂了霜,母亲就把盛鸡蛋的小席篓拿到屋里,席篓底下铺上纸,上面放上一层小米,然后放鸡蛋,再把鸡蛋用小米盖上,说是这样,鸡蛋不空。母亲就以这种方式为我们留鸡蛋,我记得留了很多很多年。
后来生活条件好了,我们过生日再不用按个数分鸡蛋吃了,淡的、咸的煮上来就是一大瓢。不论哪个孩子过生日,母亲都会早早起来,给我们擀长寿面,一再嘱咐我们过生日就好好过,说谁也不许惹过生日的人生气,这过生日的人也不准自己找气生,要乐乐呵呵的,要顺顺利利的。
我们长大后,有的上学,有的打工,过生日的时候很少赶在家,前些年没有电话,每当我们过生日,前一夜母亲就开始睡不着觉,念叨着:这孩子也不知道忘没忘自己的生日,要是赶着父亲写信,母亲就一个劲叮嘱,别忘了告诉他过生日吃鸡蛋和面条。凡是不能赶在家过的生日,母亲总会给我们补上,要么就是提前过,一大家人乐乐呵呵吃面条吃鸡蛋的,很有气氛,也很有意思。
我记得我结婚前在家过的最后一个生日,非常有纪念意义,那天正好弟弟结婚。这是我们家的第一个大喜事,老亲少友的头一天就来了很多人,母亲忙里忙外的没有一刻闲时。那时候农村人结婚送亲还是正日子的头一天晚上新亲就来,第二天早晨等新娘拜了天地,新娘的娘家人吃过早饭才走。我记得在我家西墙边盘了三个大土灶,掌勺的厨师是我的一个大舅。为了赶时辰,不耽误新亲吃饭,大舅起早三点多钟就到了我家,开始点火生灶。母亲匆忙中没忘了拿个水舀子,把十个鸡蛋放在灶上的大勺里,大舅说:“姐姐,不是没这道菜吗?”母亲笑了:“加个溜儿,今天我们老大过生日。”其实,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也懂个轻重缓急,没跟母亲念叨我过生日的事,可母亲记得,一如既往。那个生日,是我最难忘的生日。
我们姐弟几个成家后,每到生日,母亲都给我们打电话,问我们回不回去过生日,回去,母亲就是一番张罗,不回去,母亲就嘱咐我们一定要吃长寿面,吃鸡蛋,还笑着说:“别忘了把鸡蛋在桌子上轱辘轱辘再吃,滚滚时运。”
母亲总说自己老了,记性不好了,这点我信也不信,这话并不矛盾。我们回家去给她过生日,她却把自己的生日忘了。可女儿、儿子、姑爷、儿媳、孙女、外甥......这些人的生日母亲记得清清楚楚。原来母亲的心里满满地只装了我们——这些大大小小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