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清楚楚地记得,爷爷有一件粗布的汗衫。这汗衫可是爷爷的心爱之物,不仅仅因为那是奶奶亲手一针一线缝制的,还因为那种布料实在是不多见了。
爷爷是个爱干净的老头,他的那件汗衫,总是被他洗得一尘不染。酷热的夏天里,爷爷在家总是爱穿那件有了几个破洞,夸张一点说,穿上能从胳肢窝看到胯骨的有些松垮变形的背心,因汗被渍破的几个小窟窿,被我们小孩子用小手指越抠越大。爷爷好脾气,我们如此顽皮,他也只是偶尔虎着脸吓吓我们。爷爷的那件汗衫,穿在身上,凉快、遮身的作用是其次,主要的作用是擦汗。爷爷是个勤快人,好像总有干不完的活,擦不完的汗。有时忘了在脖子上搭条毛巾,汗衫自然发挥了毛巾的作用,老是接汗擦汗的,不爱坏才怪呢。
汗衫,顾名思义也和接纳、散发汗水有关,可爷爷的汗衫,基本不出现在与汗水有关的场合。说白了,那件汗衫,是爷爷夏季里最珍贵的逛服。夏天里,邻里亲朋的,谁家儿娶女嫁,哪家添丁进口,亦或是哪家老人过大寿、过世什么的,重要的、重大的场合,爷爷才舍得穿。那汗衫上古典的扣袢可能和爷爷当时的心情一样庄重。从办事的人家回来,爷爷会立刻脱掉汗衫马上洗干净,晾晒之后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等谁家再有事的时候好拿出来穿。这件再普通不过的汗衫,在爷爷眼里就仿佛是个宝贝。
可能年轻时过惯了穷日子,吃粗粮、穿粗布成了爷爷最大的嗜好。在外人看来,他的这个嗜好有点小气和古董,可我知道,那件常被爷爷束之高阁,视作珍宝的汗衫,却被当过马鞍、当过垫肩,被年幼的我们不知心疼地玩耍过。
爷爷是慈祥的老头,闲着的时候,他扮作大马,在炕上驮年幼的孙儿孙女们玩,这时,他会破天荒地穿上汗衫。爷爷说:“我这老骨头硬梆梆的,可别硌坏了孩儿们的嫩肉。”那年夏天,我跟爷爷出门随礼,回来的路上,爷爷弄了好大一捆猪草,勤快的我也弄了一捆,爷爷脱下他心爱的汗衫搭在我脖子上,他说:“汗衫脏了可以再洗,这草划着我孙女可不行。”爷爷的故事和着我的笑声,洒满我们爷孙俩回家的路。
爷爷的汗衫,从一尘不染的最新,到渐渐洗得发薄,直到有了破洞,始终没离开他,因为爷爷喜欢。
爷爷在的时候,从没觉得生命里多了什么。那一年杨柳刚刚泛绿,爷爷却因病离开了我们。爷爷走了,再没有人给我们编鸟笼、编小筐,和我们一起采野果,再没有人乐呵呵陪我们捉迷藏、摆手影,心甘情愿给我们当马骑,也再没有人把烤熟的地瓜在灶膛的柴灰里热了又热,那烧毛豆的味道成了曾经,那捉蚂蚱烧蚂蚱的快乐成了记忆……爷爷走了,我拿出带着他体味的汗衫偷偷哭了很多回,爷爷走了,我才真正感觉到了他的存在。
又是一年万物萌发,柳绿梅红。清明将至,我想起了爷爷,想起爷爷的汗衫,不禁泪眼婆娑。内心深处,用心做一件结实的汗衫,泪河载着思念的小舟,把这份特殊的礼物送往天堂,祝福天堂里的爷爷幸福、安康、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