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就特别羡慕有故乡的人。那些有着远远的故乡——最好是遥远的外地或是偏远的农村的人,长大后在城市里定居了,安了家,于是故乡就成了终生的念想,成了枕边的梦、清远的笛。我是没有故乡的人,生于斯,长于斯,没有寄托乡愁的事物,一直认为这是个永不可改变的缺憾。
父母亲过世以后,我有了乡愁。每回梦境,我都要回到以前的家,都是爹娘50左右岁的时候,我也是风华正茂的年纪。那时候家里住的是平房,我那饱读诗书的爸爸已经退休了,每天闲来无事精心侍弄家里的大院子,他用红砖铺满了整个院落,只留下一个大大的花池种菜种花。仓房门前他种了两棵枣树,几年的光景就碗口粗了,一到春天,从枣树有绿意开始,他就开始每天观察枣树的长势,,从零星的叶子到满树葱郁,再到果实累累,看到他站在枣树下抽烟,我们都不打扰他,让他一个人体会其中的诗情画意。
妈妈呢,身体一好点儿就忙里忙外的,用一顿顿美味的大餐展示她那无师自通的厨艺,结婚了以后的夏天,每一回家,就折服于我妈的花样翻新的菜式,捶胸顿足的怨自己怎么吃了饭才来!如果是冬天,炉火正旺呢,坛子里一定炖着肉,美滋滋的吃着吃着就驱走了外面隆冬的寒意,无数次体味自己为什么打小就胖的原因。
春天的时候,家里有个花墙,上面摆满了各色的草花,妈妈早上起来天天去浇水,我问过她,养这些随处可见的一点也不名贵的花干啥,她说就是看着热闹,她说就喜欢这些皮实的花。后来我明白了,这些花其实就像她一样,出自质朴、顽强向上、不娇不嗔、永不言败。
家里面最热闹的就是秋冬季节,开始储菜了,大白菜刚买完八百斤,爸妈一商量,有可能再买八百斤,我们哥几个暗暗皱眉。大萝卜也不能少买,冬天不够吃了咋办。苹果、梨以及后来买的桔子、黄柿子,大筐小篓,家里面的大菜窖装的满满的,菜窖那把小梯子见证了家人无数次的上下往返,记录了永不会再有的一家人团圆相聚或是客来迎门的喜悦心情。
过年前的一个月,妈就开始准备年货了。每年的大阵仗都是她定主旨,记得有一年,她力排众议,包了两小缸的江米豆包,可气的是她说什么姐姐都笑呵呵举双手赞成。最后连吃带送人,终于把这些豆包都消灭了,害得我后来好几年都不吃豆包。过年前的一周,我家的年货就都准备好了,打开储物的小屋,你就会发现大盆里面装的小山似的各种吃的炸货,不胖怎么办,只能是长肉了。
它们断断续续的出现在我的梦里,接引我的乡愁。怎么都梦的都是吃的呢,很多次梦醒了以后我问自己,后来我自己有了答案。农业社会里民以食为天,有了食物就有了热量,有了温暖,这也许是最原始的想念。为什么梦的都是父母50几岁时的事呢,那时候我20几岁,父母又在壮年,又有闲暇,情绪大面积重合,接触点也许最多吧。
想念他们,就是我的乡愁。不管我哭与不哭,不管我快不快乐,在嘈杂繁忙的日常生活之中,他们的抚慰和温情只能在这异度空间得以延续。世上所有的变幻与迁徙、一成不变与斗转星移、任何的荣誉与诋毁都可以沧海桑田,只有一样永生不变,就是——我爱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