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腰不好，这个我早就知道。小时候邻居们老拿母亲的腰打趣。说母亲的腰能预报天气，而且非常灵。每当天大旱，急需下雨的时候，人们聚在一起念叨的话题，无非就是什么时候下雨，这时有人就会说，问“老三家”去。这个“老三家”就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不是神婆，也不懂气象，她甚至连字都不认识一个，但是她却能准确地感知刮风下雨。这感知不是来自母亲的大脑，而是来自她的身体，具体说来自她的腰。我永远忘不了母亲那个疼痛的姿势，像一根拐弯的枯枝，僵直得不能动。伴着这个姿势的，是母亲紧皱的双眉和痛苦的表情，有时候，母亲便佝偻着身子，不断捶打她的腰，以减轻疼痛。
长大后，我才知道，母亲年轻的时候特别能干。在生产队上班，为了多挣工分和男人一样干活，从不惜力气，结果落下了腰疼的毛病。结婚以后家里的日子很苦，一向好强的母亲，还是那个能干的倔脾气。每年都是一等工分，几个月子也没坐好，姥姥有病，母亲也觉得自己年轻，洗洗涮涮动点力气不算啥。为了家，她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个女人。小时候，我常常看见母亲唉声叹气地捶腰，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她捶腰，再就是把在炕头上炕热的枕头放在母亲腰上，然后坐上去蹲、站上去踩，或是把灌满了热水的滴流瓶隔着一层薄衫，在母亲腰上滚。
多年后，我们都长大了，成家了，离开了母亲，把母亲腰疼这件事也淡忘了。
某年冬天，我因为一个不小心闪了腰，得了腰脱。腰疼不说，也感觉腰凉，那滋味实在不好受，好心的同事给我介绍了腰宝，我买了一个戴在腰上，舒服极了。那年冬天回家恰好又遇见母亲腰疼，我二话没说，把身上的腰宝解下来送给了母亲，母亲喜欢得不得了。反反复复问我使用的方法。母亲老了，记性也不太好。她像个小孩子，问了我很多遍，并且自己试用了好几次，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把腰宝围在了腰上，乐呵呵拍了又拍，还晃晃有些单薄的身体。我怕母亲舍不得用，便一再叮嘱她：你放心用吧，这东西没几个钱，用坏了，再买新的。
过了不久，我再一次回家，发现母亲正趴在炕头上煲腰。一问才知道她腰疼病又犯了。我一面责怪她小气，一面催促她赶紧使用腰宝。母亲支吾着，好久也没拿出腰宝来。“是不是坏了？”我问。“没，没，嗯，嗯……”母亲支吾着，闪烁其词。在我的追问下，她才有点不好意思地告诉我那个腰宝她送人了。我一听脸上立即显出不快来：“你自己用得好好的，干嘛要送人？你自己有病不知道吗？”“你姥姥也腰疼，炕也烧不及时，我给她了。”母亲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对我说。是啊，姥姥的境况我知道，她佝偻着身子整天拍腿拍腰的好多年了，我怎么就没想到？本来想好了一大堆责怪母亲的话却一下子让我说不出口。“没事没事，我马上再去给你买一个。”听见我变调的话音，母亲抬起头，她的眼里噙满了泪花，我的眼里也噙满了泪花……
